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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人
在梦境里我无法入睡,也无法醒来。持续的、断裂的梦境,象阴沉的雨云停
在我的胸口,压在我的额头。意识混乱疲乏,却在荒原上一路狂奔无处可以停脚,
万千的碎片和彩色的线条在飞舞着坠落,一盏盏的灯全都灭了下去。一个男人坐
在旋转的路边,他的背影扭曲怪异,深深的埋下了头去。我茫然经过他的身后,
恍惚听见了无声的悲痛之音。
我终于在阳光里睁开了眼。我忘了这是哪里,我是何人,在做什么。宁静的
沉寂里,世界在远远的窗外。此时,此地,此刻,在做什么呢?忽然想起了这句
话了,也就想起你来,我犹豫了片刻,一时难以分辨昨夜究竟是真实的体验还是
梦境的虚幻。我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身体,那上面没有任何你所遗留的痕迹,
没有。
对于我来说,你仍然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想念。自从在画廊里的那幅油画与
你相逢,在寂寞和忧郁之后,你便成为我再也离不开的第三个朋友。这个城市的
中心是一片鲜花盛开的广场,随着扑打着翅膀的鸽子,向着南边行走,便可在葱
茏的遮映里,看见那座错落幽雅的白色小筑。画廊就在三五级台阶的上面,门口
的墙侧青色的蔓箩婀娜缭绕。沿着壁上悬挂的大小画幅,曲折迂回,便可以看见
你盈盈微笑的脸庞。
我总是在幻觉里和你聆听倾诉,在虚构和编排里逐渐丰满了你的一切。你要
知道,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枯坐在周日上午的被窝里,面对着对面的墙发呆凝望。
不,我没有空虚无聊,没有懒散麻木,我的头脑不停的运转,它在用幻想遏止焦
虑,又在用焦虑破灭幻想。
是的,焦虑。焦虑挡住了一切。焦虑让我不知不觉的放弃,让我有意无意的
冷漠,让我心甘情愿的逃避。它让我那么的厌倦无能又消沉的自己。总得找个让
我上瘾痴迷的事情或者物件啊,让我沉迷吧,占据我的时间和生命吧,别再让我
那么空荡了吧。可是,还有些什么是可以确定的,还有些什么是可以信任的呢?
呼机响了起来。我趿拉着鞋走到楼下的百货店里回电话。阳光已经很热烈了,
照得我迷茫的睡眼很疼。我昏头胀脑的望着街上的景象,话机里响起一个陌生的
声音。她问我是不是小唐,我闷声说不是。她问我的呼机是不是2239884,我说我
们科是有个小唐,他的呼机是你说的这个号码,我的号码和他的差不多,别人经
常弄错的。
她连声说了抱歉,然后问我是否是小唐的同事。我觉得这个问题似乎有些愚
蠢就没有吭声,她继续问我是不是我们单位要分房子了。我没精打采的嘟囔了一
句说不太清楚似乎如此就把电话挂了。打着电话的时候,街对面的工地上一直不
停的制造着轰鸣,很烦人。又一幢住宅楼就要拨地而起了。又该有多少家伙可以
幸运的搬进去筑巢搭窝呢?这个城市里,到底他妈的有多少人啊,怎么盖了那么
多楼也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呢?
就是的,我们单位是传说着要分房子了。办公室里没人嘀咕,可要是在厕所
里就能听见说什么的都有。要房改了,单位要在时限之前突击把一批新买来的房
子分下去。这可是最后一班车了,多少老同志混了这么多年,还有一批象我这样
没出息的小年轻,都在这花花世界里坚守着这个破国营单位,大伙儿寒酸清贫的
熬年头,眼巴巴盼的不就是能踏踏实实的分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吗?
最后一班车了,再赶不上就乱了点了。人生就是如此啊。那些脸上稍带点沧
桑的中老年人都这么语重心长。可我总觉得这事情与我毫无关系。作为光棍一条,
我可不敢奢望天上掉房子正砸在我脑袋上。可是要是真分不了房子,以后就悬了。
这个破单位要是垮了,我连个好去处都没有。在科室里混了这么几年,专业早扔
没了。现在硕士博士多的跟丰收的大白菜似的,成车成车的论捆卖。我的本科学
历现在贬值的说起来都丢人,再加上没有个一技之长,真要下岗了混口饭吃都要
麻烦呢。
我摇摇晃晃的往回走,心窝里这些念头此起彼伏,让我有些麻木的担忧和难
过。但是它们并不强烈,仿佛阴沉天气里远处山峦后面的雷声,轰隆响着却没有
雨滴落在我的脸上。我其实一直渴望着一场电闪雷鸣,渴望着一场摧枯拉朽。我
想这个世界就可以被彻底的洗干净了,我就可以彻底的清爽了。可是,它依旧闷
热潮湿,污浊浮躁,让我在肮脏和压抑里喘不过气来,只是疲惫的焦虑着我的未
来,麻木的虚度着我的现在。
呼机又响了。我看电话号码和刚才的那个一样。是位姓柯的小姐,肯定是她
又弄错了号码。我想上班以后该和小唐谈谈了,不是他就是我反正我们之间得有
一个换呼机的,这一次次的电话费我可承担不起。我闷头走回去,和老板娘说了
几句话,刚要把她逗笑的时候,老板阴着脸踱了过来。我急忙转过身去望向店外,
心不在焉的拿起电话拨那个号码。
柯小姐,对不起,您又呼错了,你再这样我就让小唐给我报销电话费了。我
不由分说先声夺人。那边响起来吭吭吃吃的笑声,倒也不失宛转可爱。她说她已
经呼过小唐,却等不来他的回话,她有个急事要问,所以就麻烦我一下。我吁了
口气,猛然想起来小唐出差去外地了。我说我和小唐不是很熟,他家在本市,有
一帮自己的朋友,吆三喝四的,很热闹威风;我在这里没亲没故的,快算上鳏寡
孤独一类了,对他的事情我都不太了解。
柯小姐嘿嘿笑了两声,说你还挺有意思的,象你这么勇于贬低自己的男人可
不多见。我琢磨了一会这话是不是在夸我。柯小姐继续说:“是这样的,我和小
唐也不熟,是朋友串着介绍过来的。就是希望,他,或者你,提供一下你们单位
未婚男职工的情况,我这里有几位漂亮美丽温柔大方的女孩希望能与他们认识一
下,大家交个朋友。”她说那些单身汉们肯定要赶着先把婚结了才能挤进分房队
伍里去,现在没准都在撒开了满城里找人呢,所以她就给牵线搭桥来了。
我感觉一种愤怒和悲凉涌上心头。我很想说你不觉得为了房子而结婚是很可
悲的事情吗?你不觉得人不能为了物质的占有和利益的满足就毫无原则的放弃和
糟蹋那些更宝贵更值得珍惜的东西吗?可是话在我舌头后面转了一圈,我满脸堆
笑说出来的却是好啊好啊,我代表全体光棍向您表示衷心感谢,我详细了解一下
情况再和你及时联系。放下话机,我看见耀眼的光线里浮尘飘荡,过往的人群笑
语喧哗,一种透骨的凄冷让我从里向外的打了个寒噤。
习惯性的言不由衷,经常性的弄虚作假,我身上的这股机关习气和科室作风
让我自己深恶痛绝。我一点都没有把握还会不会有姑娘喜欢我,喜欢一个象我这
样被妥协和迎合逼到了角落里的人。
耷拉着脑袋上楼,抬头正看见萌子和老奔坐在楼梯上抽烟。他们居高临下的
望着我。萌子喝骂道:“你丫怎么现在才回来?夜生活还很丰富的嘛,到哪儿吃
喝嫖赌去了?”不等我回答,老奔笑着站起来,说:“得了吧,就他?有这心有
这胆也没这份力气啊,是不是?”我掏钥匙开门,心说这帮老同学太他妈的了解
我了。
他们在客厅里转悠了一圈。老奔指着我隔壁房间的门说:这对狗男女晚上骚
情不骚情?我严肃的说人家是合法夫妻,做点什么也是受国家法律保护的,你用
点贬义词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萌子拍拍我肩膀说你们这么着合住一个单元,这
楼隔音效果也不怎么样,每天晚上你都少不了起飞几回吧?
老奔晃晃脑袋说你们屋不是两张床嘛,那哥儿们家是本市的又不常来,你也
弄个姑娘回来住不就得了。人生在世,就是在不断的谋求平衡,你不能太窝囊喽。
我给他们倒了白开水,哼了一声说我已经很满足了,我们单位还有很多新分来的
四五个人挤一间地下室呢。就说我弄个姑娘来,人家倒也跟我,我一没权二没钱
的,跟你们两位是没法比。
萌子满脸不屑的说那都是扯淡,只要我爹一死或者一倒台肯定连你都不如。
老奔说谁让你毕业当年不听哥哥我的劝,非往这个破单位里跳,什么年代了,还
赖在国营单位里熬房子。我的神情一定暗淡了下去,半天说不出话来。萌子伸个
懒腰说好啦好啦,过两天大蒲就该从国外回来探亲了,咱们哥几个先筹划一下怎
么接待接待这个假洋鬼子。我情绪还有些转不过来,我恶狠狠的说先给他丫的一
顿臭扁,再把他送回高中办一百天的爱国主义政治学习班。我的语气也许象个赌
气的孩子,他们都哄地笑了起来。
你在茫然里显得孤弱迟疑,举止忽然不自然起来。刚才明明那么多人在注视
着你,你却夸张的表现,毫无顾忌和怯意,简直就是充满了大无畏的革命精神;
现在明明满客厅没一个人再看你一眼,你却象个初登台的歌手,面对了满场的观
众,紧张慌乱的找不到手脚。
我隔了满屋子人,从另一边的角落远远的打量你。每个人,都一定会有过这
样的感觉,那就是,在一个你很疲惫或者很兴奋的时候,在自己或别人说着话时,
话音猛然大起来的一瞬,觉得是那么的恍惚和晕眩,就好象曾经在哪个梦里,出
现过这样的熟悉情景一样。
那一刻,烟雾升腾里,音乐回响里,人们摇晃着身体大笑着,声音忽然哗的
一下象是水飞落下来。你远远的缩着,涂着鲜红的口红茫然的四处张望,然后我
们的目光透过人群在烟雾里猛的对视了一瞬间。
萌子把我从幻想里推醒,说你丫木呆呆的发什么楞呢,咱们到地儿了下来吃
饭。我看了看确实老奔的车已经停到了酒店前面,我迈腿出了车子,东张西望了
一会。然后向萌子解释说我最近有一桩艳遇,那个姑娘让我有些魂不守舍。萌子
笑着说你就意淫吧,最后搞的自己阳痿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
老奔放好车子,手指摇着车钥匙晃过来。他们两个的分工往往是萌子选地儿
老奔出钱,我在他们的奚落和嘲讽里蹭顿饭吃。上学的时候,我们几个经常一起
骑了破车去录象厅看美国原版片,回来时就把车支在路边如狼似虎的吃几个西瓜。
转眼就是几年过去了,年轻时代的流逝就象拉肚子,稀里哗啦就一塌糊涂的结束
了。
我们落座点菜,我遥指着另一桌上的一个女孩说很象。他们兴趣盎然的问和
谁很象。我说是我的梦中情人,我只在一幅油画上见过就和她一见钟情,然后她
就缠上我了,每日每夜的在我心头萦绕不休。萌子和老奔对视了一下,都是一副
强忍着不笑出来的模样。萌子说好啦,一会吃完饭咱们去爽一把,免得你日夜瞎
操练却没有实战经验。老奔说就是,这世界上没神没鬼的只有大活人,只要你有
一分钟什么都没干你就白活了这一分钟。 酒上来了,我们边说着大蒲的一些往事边喝着酒。我们三个都挺羡慕这小子
的。萌子说那边可以随便看花花公子看脱衣舞自由无所拘束,老奔说那边做生意
完全靠本事能力不用对那些贪官污吏卑躬屈膝,我说那边年轻人都能把自己活出
来没有压迫和扭曲。后来酒就控制不住了,我本来是喝过了以后老实巴脚不做声
的那种,可那天却不停的说个没完没了。反正是在悲愁里挺兴奋的感觉,空瓶子
林立在我们之间,灯火酒绿的城市之夜降临的时候我依稀听见谁在喊咱们就醉着
生梦着死。
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离开的,稀里糊涂的就在大厅和长廊里穿行。视野里忽
然变得昏暗起来,在暧昧模糊的光晕里,迎面而来擦肩而去的全是些血红嘴唇乌
黑眼圈的女人。我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跟着萌子和老奔钻进了一个KTV包间,音乐响
起的时候我直想睡觉。老奔已经嚎叫起来,他的音量巨大音色刺耳节奏错乱旋律
跑调,我听的直想找把菜刀砍断他的喉咙。萌子把三个穿着黑裙露着白腿眯着冷
眼挂着媚笑的陪唱小姐让了进来,我感觉不知谁把一堆肥肉顺势就倒在了我的身
上。
我胡乱翻着歌本,一气点了好几首摇滚的曲子。可我抱着话筒唱不出来,我
使足劲头声嘶力竭可还是跟受伤的野猫一样凄凉的呻吟。身边的小姐腻声说先生
其实你挺温柔的还是唱点抒情的吧,你的声线更适合那种柔情蜜意的。我绝望的
把话筒扔给萌子,垂头丧气的闷在那里看着老奔在那里翻江倒海。他把身边的那
个年龄很小的妞儿整治的瘫软如泥,老奔得意洋洋灌着啤酒开怀大笑。萌子搂着
个妞儿摇来晃去的做跳舞状,嘴上胡说八道手上也没闲着。我木然望着这一切,
猛的一把就把身边的小姐抱进了怀里。
我清楚的意识着所经历的一切。有些什么想挣脱出来,从我平淡重复的生活
里,从我感伤抑郁的时间里,从我焦虑愤懑的卑微里,猛的挣脱出来。恰似野马
狂奔,鬃毛飞扬,如同燃烧而起的烈焰,狂奔着,无可阻拦,不能抵挡,一往无
前。而我却找不到那片可以飞奔驰骋的原野,在充满诱惑和同情的眼光里,我只
是一匹在牢笼里游走咆哮的困兽。
老奔的车在外环路的车流里晃荡着。迎面而来的,是前灯明亮耀眼的黄色光
芒,连绵着成了一条铺满星星的河流;前方奔驰的,则是尾灯温暖柔和的红色光
晕,闪烁着就象无数灯笼游弋舞动而成的长龙。车窗外的瑟瑟街景和缤纷招牌在
我的视野里一闪而过。外面下起雨来,蜿蜒的雨滴在我的脸颊的倒影上流淌,就
象我无声伤心痛哭的泪水一样。
第二章
烟花绽放在青蓝的夜空底下,忧伤的灿烂着,灿烂的忧伤着,破碎四溅满空
坠落就象一道道撕裂的伤口。你就凭栏立在那些伤口的下面,风扬起了你的发象
旗帜缓缓的飘荡,象一波波的波浪飞舞在半空。赤裸滑润的肩头和手臂上,月光
倾泻凉如水。山峦在你的身后起伏,好象也在你的胸前起伏着。你蓝色的长裙在
夜风里,在漫天坠落的烟花里,静默的显现了无边无际的狂野美丽。
我们对视之后,你后来说你感觉到爱情开始了。于是你站了起来,款款向我
走来。你就这样走来,款款把这一切,把落地的紫红窗帘,悠扬的提琴唱片,流
彩的华灯银饰,微笑的旧友故交,全都焕发出明亮柔和了。你后来说你当时心里
的欣喜,如同春风拂来,鲜花遍野。
我怀想着梦幻之中的情景,在人头攒动的路口踽踽而行。我注视着身边经过
的那些年轻女子,我模糊的想着能否象个奇迹一样与你相遇。对你的想念让我心
旷神怡,对那个歌厅小姐的回忆却让我黯然神伤。好象我所欲求的,并非是肉体
上的欢畅。而是一点激情的刺激,一些放纵的体验,用精神上的满足和恐惧代替
内心的无聊和悲伤。
只是脑海里你总是如期而至,在我从公文堆里抬头揉眼怅然叹息的时候,在
我被扁扁的挤在满满的公共汽车里的时候,在我路过那些明亮豪华名车美女的酒
店厅堂的时候,在我月夜难眠仰望清凉月光的时候,你便如影随形与我同在。你
遥远的美丽着,朦胧的浪漫着,与我前生有缘今世有约,我们都在为对方的苦苦
寻觅和期待里蹉跎了韶韶年华。
小唐出差回来了,我告诉他柯小姐做媒的事。小唐连声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得赶快抓紧时不我待。我说这么突击结婚是不是太仓促了。他笑着说分房子其实
就需要个结婚证书,又不是非得有一桩美满婚姻。这年头,连假证书假文凭都满
天飞,还不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他张牙舞爪的比画着说:房子是死的老婆
是活的,买一套房子和娶一个老婆花的钱一样多吗?这么明显的道理你还有什么
不明白的?
我苦笑了一下说:这么现实的爱情和婚姻可跟我以前梦想的差得太远了。小
唐冷笑着说:“哥儿们你醒醒吧,还梦想着在现代社会里经历古典爱情哪?我劝
你还是彻底忘记爱情这个词儿吧。有人说的好,它就如同旧日处女守护的贞操,
既神圣的不可理喻,也脆弱的不经伤害。现在早已陈腐的失去了意义,又累赘的
成为了障碍。别的什么也不说了,你就好好想想戴安娜和克林顿吧。”
戴安娜和克林顿虽然远在他乡异国,一个香消玉殒,一个焦头烂额,可也结
结实实的影响了我本来根深蒂固的爱情婚姻观。我坐在办公桌前思忖了好久,辛
辛苦苦的进行形而上的逻辑推理和精神分析。最后想累了,把面前的繁杂物品一
推,心中暗骂管他妈的什么爱不爱的,不就那么回事嘛。连王妃总统都不过如此,
我又何必过于苛求完美呢?
这下心情顿时轻松愉快起来。总算又把一天晃荡过去。我约小唐下班后一起
吃饭好好聊聊。当我走出那幢阴暗潮冷的苏联式建筑,面对着街对面楼上鲜艳醒
目的巨型美国快餐广告时,觉得黄昏的阳光真是温暖真是明亮。一股寒气从我的
骨头缝里散了出去,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坦。
我们随便找了个馆子,边吃边聊。小唐说即使拿到了结婚证也不见得就一定
有房子,该找的人还得找,该活动的还得活动。他问我当初进这个单位是走的哪
个头儿的路子,我说谁也没找自己就这么分配来的。他很诧异的点点头,然后想
了一会说那你试试找一下路主任吧,这家伙手狠心黑,不过难能可贵的是,只要
收了你的好处他就肯定给你办事。与咱们单位其他领导相比,大家公认他最具有
职业道德和敬业精神。
我苦笑着说:我对所有的领导都是敬而远之。现在为了房子去做这些巴结讨
好的事情,还真有些为难。小唐喝了口酒,笑了笑说在中国你不做这些事情行吗?
你要清高纯洁就永远在底下被人踩着吧,什么好事儿也别想有你的份儿。我咬咬
牙说也罢,大出血送点厚礼,就当几个月白干是他妈的义务劳动了。小唐冷笑着
说:路主任那个王八蛋早把钱捞够了,儿子女儿都送到国外了,你再送钱啊东西
啊什么的他肯定看不上眼。
我叹口气问那怎么办。小唐左右前后看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老家伙
就是好色,你找个干净安全服务周到的地儿,请老头子去几趟,伺候满意了他一
定记着你的好。”听的我打了个激灵,我低声说:“我自己都没去过,怎么带他
去?”小唐嘿嘿笑了起来,说:“这地儿还不满世界都是啊,实在找不着,我都
可以给你推荐几个不错的地方。我听人说啊,这个家伙最变态的是他妈的老牛啃
嫩草,就喜欢找18岁左右的女孩子陪着。你可要留意了,投其所好才能达到你的
目的。”
我给小唐斟满酒。随着上升的啤酒沫,一股膨胀的愤懑涌上心头。我觉得一
切都是那么的荒诞,是的,很愚蠢,很荒谬,没有意义,没有价值,就象一个随
便的玩笑,最多是乏味的滑稽,一点也不精彩,也不幽默。我慢慢敲着桌子说: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我他妈的真想咬谁几口。我居然会迫不得已的去做这些事
情,简直是荒谬透顶了。”小唐摆摆手说哪里不荒谬?在整体的荒谬之中谋求局
部的合理,你注定是徒劳无功还多此一举。
我们酒逢知己,同病相怜。骂了骂官僚腐败,评了评社会丑恶,耳闻目睹的
现状说起来都觉得心里堵得难受。愤懑和叹息之余,又说起单位里鸡皮蒜毛的琐
碎事情,错综复杂的人事关系,勾心斗角的权力争斗,恩怨是非的家长里短。越
说越觉得象我们这样20多岁的小伙子呆在这种地方真是一场时代和命运的悲剧。
小唐喝酒上头,几杯下去,就从耳朵根儿一直红到了眼珠子。他用筷子指着
我说:“哥儿们,你说你成天唯唯诺诺,低声下气,谦虚谨慎的,有没有觉得自
己活的特没劲?有没有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象个男人?”我咧着嘴摇头苦笑无话可
说。小唐拍着桌子叹息道:“懦弱,卑微,柔顺,忍受。不就是因为在这个体制
里,咱们的一切都牢牢的捏在别人的手里:分房子,长工资,提干。你根本没有
选择和做主的权利!我问你,咱们独立完整的人格哪里去了,咱们愤怒反抗的勇
气哪里去了,咱们依靠自己实现价值的梦想哪里去了,咱们丰富自由的精神世界
哪里去了?是他妈的被谁给剥夺走了?”
我一口把酒闷了下去,苦笑着说:“那你说怎么办?辞职?我可没想过。我
和你不一样,你家就在本市,关系门路多,想干点什么都不难。我可没有别的出
路,我已经习惯在这个单位里呆着了。你知道吗,每次我去动物园看那些笼子里
的鸟就特别想哭。他们说那些鸟由于总不飞翔,翅膀的功能都退化了,就是把它
们放出来它们还会回去的。我现在是什么都明白,也什么都想做,可就是无能为
力。也许命中注定我就要在这个笼子里活下去了。”
我和小唐勾肩搭背的在马路正中央走着。都喝的有些过,平日里心底深处所
压抑的都张狂和放肆了出来,我们大声笑骂喊叫如同疾风骤起暴雨临头。路灯沉
默的明亮着,树叶摇摆的令人心碎,那些闪烁的车灯悄无声息绕过我们绝尘而去。
世界寂静空荡,我们哀伤的愤怒和莫名的怨尤逐渐难以着落最终烟消云散。
送了小唐回家,我又恢复了平日嘴脸,满怀了卑微和拘谨,耷拉着脑袋闷头
而行。我独自在街心花园的喷泉池旁坐了很久,伴随着哗哗的浪起水落,沉思着
自己的爱情。我察觉这一切苦闷的源泉是我的穷困。如果暴富了,就不必焦虑和
委屈了。房子就可以买一座了,车子就可以买一辆了,情人也可以养一些了。就
可以自信的微笑着走在街市了,就很有必要的用心保养自己的身体了,就可以真
的那么不经意的说话做事情了。
如果,真的,有钱了。就好好的爱一场。就开了车子,在舞蹈学院或者电影
学院的甬路上,看来往经过的美丽纯洁的女孩。看上了最喜欢的那个,就想办法
结识她,在她生日的时候,买九百九十九朵鲜红的玫瑰,放在她宿舍的门口。就
送了她手机,约她出来,在深夜的公路上开了车疾弛。就请了她在烛光和提琴的
星级饭店里,喝加了冰的酒,吃些美丽的菜。就请她坐了飞机,到南方海边的沙
滩上玩。就尽我的所有,让她生命的每一秒钟都充满了无限的满足和喜悦。
就在合适的时候,和她接吻,和她拥抱,让她拥有令世间女子都羡慕不已的
幸福爱情。接着就选了日子,送她意想不到充满惊喜的礼物,然后跪下向她求婚。
接着就是盛大的婚礼,洁白的婚纱,名贵的钻戒,销魂的洞房。接着出国度蜜月,
去美国和加拿大,去欧洲和日本,去澳大利亚。接着就买一幢宽敞明亮的房子,
布置的豪华温馨,舒适美观。接着就该养一个健康的宝宝了,用最好的条件,安
排好他的美好未来。
这些,可是都已经错过了。确实,这个城市中的某些人,正实实在在的享受
着这些呢。可是,它们把我错过了,我也把它们错过了。我还什么都没有呢,可
是也许就不知道在一个什么时候就和一个不知什么样的人结婚了,然后就不知道
在一个什么时候就和她生了个孩子了。然后,这孩子稀里哗啦的就长大了,我稀
里哗啦的就老了,这一辈子也稀里哗啦的就这样了。
“在做些着,什么呢?”你握了杯酒,冰块在琥珀色的酒里轻灵的游移,好
象细腻的手指滑过着肌肤。你看了杯子和冰块,然后看了我。很不经意的,很轻
快的,很温和的看了我。一盏美丽的灯悬在你的头顶,灯光温柔的反射在你的眼
睛里。
“没做什么,呆着,张望,随便想些事情。我感觉自己游荡着,厮混着,与
世无关,无所牵挂。真的,我一直在准备着,准备着随时随地的死去。如果我忽
然死掉了,好象也没有什么可以忧伤和害怕的,而且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和不舍
的。”我向你喃喃低语。我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呢?你能不能告诉我,我
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谁是什么,我不关心。在做什么,才是重要的。”你掠了一下柔发,用了
温暖安详的目光注视着我,说:“所谓的坏人也许在做好事,所谓的领导也许在
做奴才,所谓的君子也许在偷欢取乐,所谓的老实人也许在杀人放火。。。。。
人生就是在无穷无尽的变化之中开始和结束的。只要你活着,就别再为你是什么
而苦恼了。你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关键的,是此时,此地,此刻,在做什
么。”
此时,此地,此刻,我在城市的夜晚寂寞的游荡着。那些裹着黑色皮衣扭着
纤细腰肢光着洁白长腿在人行道上四处徘徊张望的姑娘们。一些碎纸片盘旋飘扬
着越过我的肩头。城市就这么被亮满灯火的街道和漆黑杂乱的院落分割着。在我
行走的身后,是华彩的霓虹簇拥的林立大厦,是川流不息匆忙穿梭的车河;而我
的面前,是低矮抑郁的一片平房,象些丑陋卑贱的孤儿沉睡在黑暗的垃圾箱里,
羞怯的躲避在些陈年旧事的角落里。
我茫然奔走不知应向何处,广厦楼群里没有属于我的家园。恍惚之中,我发
现自己竟然独自伫立在一间歌厅的门前,我的心脏激烈跳动宛如万马奔腾。回忆
的片断和想象的轮廓交织更替。我的鼻息期待着艳香脂粉,我的耳朵期待着腻声
浪语,我的手臂期待着丰乳肥臀。我的一切都在饥渴的期待里爆发着急迫的嚎叫。
怎么样?怎么样?你究竟要怎么样?我大声的问着自己,而则自己低声的回
答不知道,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仿佛看见那个背影扭曲怪异,埋头痛哭的
男人,我看见他慢慢的向我一下一下的转过身来,我逐渐看清了他熟悉而悲伤的
面孔。我听见他苦笑着说我是柔弱的,我听见他苦笑着说我身不由己啊。
我转身奔跑起来,在人群里冲撞着奔跑着。我一路狂奔,汗水流满了我的眼
睛。我扑到一个公共电话亭,我抓起呼机显示出来柯小姐的电话,我手指哆嗦的
拨着每一个号码。我听见振铃音仿佛回响了很久,我来回颤动着双腿,战栗着脊
背,终于话筒里传来了柯小姐那美妙动听的声音。
我拖着疲惫的影子走回宿舍。慢慢打开单元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我听见隔
壁传来了男欢女爱的声音,我渴望又惧怕的声音。让我热血沸腾又浑身冰凉的声
音。男人的暴烈畅快的声音,女人的哀婉迷醉的声音。这声音让我觉得自己卑微
而弱小,落寞而凄惨,仿佛是一只萎缩在硬壳里的柔软蜗牛。我静静的听着,汗
水湿透了衣服。我坐在椅子上,把头深深埋在了双腿之间。 慢慢的,衣服干了。我走上了阳台,夜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我看见了天空
斜挂的残月。我望着我所生活的这个城市。在这繁华夜色里,我仿佛看见了它在
灯火里自由舒展的丰满裸体。它逐渐由熟悉亲切变得生疏隔阂了。尽管我身在此
间,却总觉得每日每夜是活在遥远的别处。我们都是这样的仓皇着,就象一把提
琴的破弓,被命运的手来回拉扯,在时间的琴弦上奏出不同音色的声响。
我的爱缥缥缈缈不知何处,我的性却实实在在就在这里。我的鼻息好象是被
夜凉了的,可是我的身体里几乎所有的液体都奔流的热火朝天。它们想找到一个
终点,就象年轻的岁月总要找到一个交代,就象升得再高开得再美的烟花也要有
一个破碎。是的,我是要破碎的了,然后就是坠落了吧,坠落吧!坠落啊,为什
么还不呢?夜空是冰凉的,苦苦的攀缘和努力,也不会有梦里的归宿,永远也叩
不响天堂的大门!绽放,又有什么样的意义呢?这是漆黑的,是黑的,是黑暗的
世界,惟有毁灭美好才可以摆脱痛苦的煎熬,惟有这最后的撕裂才可以彻底的诀
别年少的感伤和绝望,永远的,彻底的,一头坠落到夜里的人世间里来。
第三章
这个城市的中心是一片鲜花盛开的广场,随着扑打着翅膀的鸽子,向着南边
行走,便可在葱茏的遮映里,看见那座错落幽雅的白色小筑。画廊就在三五级台
阶的上面,门口的墙侧青色的蔓箩婀娜缭绕。沿着壁上悬挂的大小画幅,曲折迂
回,便可以看见你盈盈微笑的脸庞。
我在默默看着油画上的你的时候,一个姑娘走了进来。我自然而然的望了她
一眼,可我觉得她长的有点对不住我的注视。这个丑丫头戴了很夸张的眼镜,背
了画架,带了外面的阳光和风声,撞过我的肩膀,凑了很近的去看画上的一处细
节。我看见她皱着眉头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退了看近了看,歪了头看眯了眼看,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后来,我听见她把画廊老板叫过来,大声说要买这幅画。
从声音我听出来这就是那位柯小姐。我们约好了在画廊见面的。我可没想到
她怎么会这样,还没给我带来现实生活中的伴侣,就要先拿走我梦幻世界的爱人。
正所谓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我的心头。可是她和我一样的这么喜爱和欣赏这幅画
上的你,让我觉得和她站在一起,半边身子还是挺暖和的。
我充满柔情的向画上的你望去,想把你永远的留在我的生命里。你穿了蓝色
长裙冲我盈盈微笑,关切着我的悲苦,谅解着我的过错,哀怜着我的伤痛,欢喜
着我的痴迷。无数百合花在你的脚边盛开着,带着湿润的夜的气息,带着新鲜的
清凉的花瓣的味道,绽放着,象无数御风而行直飞天宇的翱翔之翼。
我走过去和柯小姐打了招呼。她点了点头,眼睛看着别处,随便的哼了一声。
她交了钱,包了画,半夹半抱在怀里。抬头见我直呆呆的盯着她,她楞了一下有
点害羞的说:“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啊,是不是觉得我挺怪的?其实我一见陌生人
就这样,心里特紧张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还不如咱们打电话来的自然轻松呢。”
我解释说是那幅画。我叹息着说:“我不懂画,也不会画画儿,更不知道怎
么鉴赏画。我就是一眼看见这画上的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我和她好象要
命里注定怎么着似的。你知道吗,自从我第一次见过她以后,几乎每个周末我都
来看看她。她好象是我的姐姐,又象是我的天使,我说不清楚。现在你要把她买
走了,我以后再想看她就不容易了。”柯小姐惊奇的睁大眼睛说是真的吗?真的
为了一幅画迷成这样?她翘着嘴说不信你在骗人。我摇摇头沉声说是真的,然后
想故做一个轻松的微笑却苦笑的凄凉无比。
她看了我一会诚恳的说你挺深沉的。我说算了吧,我浅薄无聊,下流庸俗的
不行,自己看自己都不顺眼。她认真的说:“你越贬低你自己,我越觉得你挺高
深。反正你和一般人不一样。”我苦口婆心的向她劝说我并非如此,她却认准了
死理威逼利诱也绝不屈服。
最后她竟然豪爽大方的说:“我把画送给你好不好?也算了结你的心愿。”
我额头冒汗,坚辞不受。她让我不必客气,说她柯小莲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改悔。
我委婉的提醒她注意一下我的男性自尊心。她嗤之以鼻说让你的狗屁大男子主义
见鬼去吧。我说就算是好意可也得让对方接受绝不能强加于人。她说你爽快一点
收起那副假惺惺装腔作势的嘴脸吧。我们边说就出了画廊,在一条人头攒动的服
装街上逆着人流疾行依旧争论不休。
后来我们在一家冷饮店前停住脚步,互相望着大笑起来。我伸手扯了扯她的
小辫子,柔声说:“柯小莲,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不就是小可怜吗?”她挤
了一下眼睛没有回答,伸手要了份冰激凌吃的满脸都是。我说你经常画画吗?她
恩恩两声使劲点点头。我说你画的怎么样?她做了个鬼脸耸了耸肩膀作为回答。
我说你怎么做起媒来了,她哼哼着说就是喜欢。我说你挺可爱的,她拉长脸眨眨
眼吐了吐舌头,冲我灿烂明媚的一笑。
等她吃完了,我说谢谢你送给我画,我请你去游乐园玩吧。她一蹦三丈高,
拍拍我的脸说:“哥儿们你真伟大。”我先打了个车把画送回了宿舍,因为屋里
实在目不忍睹鼻不忍闻死活没有让她进去。然后我们一起挤地铁去西郊的游乐园。
不知道怎么赶上那么多的人,前后左右还全是些又肥又胖的超重人士。我看见她
被挤的东倒西歪呲牙咧嘴,忍不住伸手把她护在臂弯里,她仰着满是雀斑的小脸
向我笑笑。感受着那么近的女性气息,我的心里不禁充满一种酸楚的甜蜜。
我们玩了疯狂老鼠,坐了过山车,柯小莲吓的扯着嗓子直喊,抓着我的双手
缩在我怀里面无人色紧闭着眼。下来了却兴奋的直蹦,脸红扑扑的鼻子尖上全是
汗水。我双腿发软满嘴苦涩心里颤抖的发虚,晕头胀脑的就想闷头栽倒可还得装
作若无其事的挺着。柯小莲却仍不满足,尖着嗓子直喊还有没有更刺激的。不知
觉就走到“勇敢者转盘”前面了,我拉着她就往后撤她却死活不依。我只好买了
票和她站在一起,看那些阳光下正在旋转之中狼哭鬼嚎的人们。
该我们上去了,柯小莲坐在我前面,我的心仿佛骤然停止了跳动。这一瞬间
我猛地眩晕起来,当转盘真的开始转动的时候我反而毫无感觉。天地宁静了下来。
声音停滞在空气里。人们的面孔缓慢的模糊着遥远起来。沉重的呼吸,澎湃的血
流,一根脆弱纤细的神经。这一切之外却是激烈迅猛的旋转和搅拌。我的灵魂悠
然脱离了躯体,升腾着没有任何的形状和重量,漂游着没有任何的禁锢和依靠。
我在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看见了自己,看见了那些已经淡忘的往事,看见了我那
苍茫荡漾的未来。
转盘慢慢停住。我几乎是把柯小莲抱出来的。她一屁股坐在湖边的椅子上,
喘着气,呆着眼睛说不出话。她是真的吓坏了。我跑去买了瓶矿泉水,她哆哆嗦
嗦的喝了几口,终于有些了活气。我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她使劲力气的长吁了口
气,愤愤不平的说:“你小子可真够可以的,我都成这样了,你还嘛事没有,我
算是服了。”湖水在黄昏的夕阳里粼粼不止,无数的浪波里破碎着沉寂孔桥的倒
影,轻凉的风吹进了我的眼睛。我微哼了一声,凝视着暮霭里的湖光山色,哀宛
的说:“对于一个绝望苦闷到了极致,随时准备死去的人来说,这个世界没有什
么会让他觉得害怕的。”
“去凉台吧。”你的声音浮游起来,你欢笑起来,你的裙子和你一起站了起
来,把我们的整片视野都带了起来。把我的幻觉和冲动都带了起来,把周围的空
气都活泼的带了起来,把整个城市的夜色和无数日夜的孤寂都带了起来。
把飘落在那些空地上的碎纸片,把那些守望的目光和坚持的身影,把那些被
遗弃和背叛后的泪水,把那些风花雪月牵手放歌的日子,把那些伤彻肺腑的声声
胡琴,把那段已经渐渐苍白随水远去的希望憧憬,还有那些快乐奔跑欢笑的童年
情景,忽然,就全都被带了起来。
就好象被催眠了一样,真的,恍惚着,迷离着,就这样跟着你,肩膀撞着别
人,脸上带着笑容,和你一前一后向凉台走去。我好象远远的站在门口,端了杯
酒,目光忧郁的看着自己毫无理由的跟着你向门外而去。胸口里,好象有些拥抱
的暗示,也有些接吻的期待,更有些作爱的想象和幻觉,在这莫名的空落兴奋里,
浮游起一种旧日的激情,远远的落进了我本来已经嘶哑不做声的生命,就这么荒
诞着,又这么现实的,发生了。
柯小莲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挣扎着从恍惚的幻觉中苏醒,末班车的窗外明
明暗暗,车厢里全是憔悴无声的人们。我前边坐了一个孩子,后边坐了一个老人。
还有空座位,柯小莲却扒着扶手站在我前面。她轻声的说我什么时候一定给你画
一幅肖像。我疲惫的笑着,张了好几下嘴没有说出话来。她继续轻声的说你究竟
想要个什么样的姑娘。我看着她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心里一阵茫然的感动,我
摇了摇头,把她的手拿了过来,轻轻的轻轻的握在了我冰凉的手中。
柯小莲低头看了看,欲言又止。停了一会,她小心把手收了回去,笑着问:
“认识了一天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我感觉一股从脚底板升起发自肺腑
的倦怠席卷了我的全身,我淡淡的说:“名字还不只是个记号,你愿意叫我什么
就叫我什么吧。”柯小莲吹了声口哨,扬扬眉毛没有说话。她忽然一拍我的肩膀,
指了指窗外,我扭头望去,只见人行道上一对年轻男女正在花丛前紧紧相拥而吻。
我们对视着笑了起来。
下了车,我说送你到楼下吧。柯小莲笑着说你不怕我男朋友看见,我说挺怕
的不过我为了爱情毫不畏惧。她呸了一声说你别贫了我是做媒的不是来相亲的。
我们嘻嘻哈哈边说边笑到了她家楼下。我很抱歉的说兜里没钱了只好让你挤公共
汽车。柯小莲说没关系我男朋友也很穷不过我不在乎我爱的是他的人。我结巴着
说你真的有男朋友吗?她满脸真诚的说有啊我不骗你我们感情好着呢。我呆呆的
说你真的没有骗我吗?柯小莲嫣然一笑说得了吧你这人真够麻烦的比我还象个女
的。我站在那里,没有反驳,只是木然的咧了咧嘴。
挥手告别后,我低头而行。忽然听见柯小莲在身后喊我,我转过身来,她跑
过来站在我面前说:“我觉得你总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好象很心不在焉。你
是不是有什么很重的心事啊,下次给我说说吧。有什么事儿想开一些,好不好?”
我看着她的面容,本来很陌生却已经很熟悉的面容,我哑着嗓子说:“谢谢你,
真的很感谢,我。。。。。。。。”我似乎满怀千言万语就要滔滔不绝倾诉衷肠,
她却轻快的说了声好吧回见,就象只小鹿一样一蹦就蹦进了深深的单元楼内。
于是,好象已经过了很久一样,我就那么自然的,不经意的,把你扯进了我
的近处。刚刚一触到你冰凉的肌肤,我就激动的张开双臂,好象飞翔一样,把你
紧紧的紧紧的紧紧的抱住了,紧紧的紧紧的紧紧把你贴了我的胸口,然后我的全
身就猛然开始颤抖起来,泪水满满的充满了视野。
我的面孔贴住了你的脖子,它柔软温暖,轻轻的痒了我脸。你就是一朵柔软
温暖的云,婷婷的立了我身前,我抱着的,是一个美丽的生命,一盏脆弱的灯光,
一闪灿烂的烟花,是我无数的往事和寂寞的怅惘,我紧紧紧紧拥抱的,究竟是些
什么?我不知道。好象是一段漂流中的救生圈,可以抱了随它而荡,在冷的海水
里在夜的星空下。好象是幼时病中母亲的被窝,可以缩于其中,甜美了睡着直到
阳光明媚的梦醒。
夜风从凉台外面吹来了,萨克斯的独奏在屋里响了。忘了是怎么样的,我们
的脚步移动起来了,一步步的,走上了慢四的点。秋虫也开始低低的鸣唱了。这
悠长的,宛转的,泣泣诉诉的,还有这柔弱的,温暖的,娇羞的,在这月光满地
的凉台上,在这沉睡的城市的夜晚里,在这远离人群的时候,我们梦游着一样,
恍惚了所有的柔情蜜意和刻骨铭心。
我从凉台走进宿舍的房间里。我的床上一直摆了两个枕头,那幅油画就放在
其中的一个上面。你就在我的身边了。我躺了下来,把灯关掉,睁了眼睛,感觉
我那冷漠的核,燃烧了起来。夜色里我看着身边画上的你,你的眼睛里有着别人
所没有的东西。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它幽暗的明亮着,暗淡的生动着,好象是
一种残忍,也好象是一种慈悲。
隔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仿佛转盘一样把我激烈迅猛的旋转和搅拌着。在我
的手指之间,是我敏锐的欢乐和迟钝的痛苦的泉源,它象一柄武器一样的锋利坚
硬,它又象解冻的河面一样逐渐融化,汹涌着浪波拍打着颓废的堤岸。我在这样
的极乐世界里飘荡起伏,无限的喜悦和如意在梦幻里填满了魂魄的每一个空隙,
我驾御千军万马势不可挡爆裂了所有的豪爽和狂野。
柯小莲!我的喉咙嘶哑着呼号着她的名字,我的眼睛慌张的寻找着画上你的
容颜。然而这一切的幻象之后,一个终于清晰起来的女孩越来越近冷酷无情的占
满了我的全部生命。一段往事突如其来的逼近了我的痛苦。我又一次看见了萎靡
奔逃的自己,在毕业前夕的深夜里,在流着泪水褪尽衣衫的爱人面前,在对分配
异地的无奈和悲叹之中,在对命运惶惑和恐惧的挣扎里。放弃与妥协,沉重的压
迫在我萎靡的肩膀,咆哮着追逐在我奔逃的身后。
一切都让我得不到,一切都那么的遥远而美好。美好的让我止不住的自卑,
遥远的则让我停不下的焦虑。在油画的虚幻意念里,在往事的阴暗角落里,在别
人的温暖怀抱里,我在痴迷着我本来永远也不会拥有的追求。这是安慰还是虐待,
这是欺骗还是彻然,我急切的渴望着,在自得其乐的满足和畅快以及随后的羞愧
空虚懊悔沮丧里。你是否知道,此时,此地,此刻,我瘫倒在冰冷杂乱的床上,
就象一块柔软的橡皮泥一样,期待着你啊。你啊你啊你啊你啊你啊,你就把我随
便捏成什么样子吧。
第四章
柯小莲介绍的第一位姑娘隔着桌子正襟危坐,神色严肃矜持凛然不可侵犯。
我试图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说了几个笑话,自己被逗的止不住的乐,她却面
无表情置若罔闻。我没话找话说问你喜欢摇滚吗,她哼了一声说精神有毛病的人
才喜欢听噪音。我还傻乎乎的问要是我特别喜欢摇滚怎么办,她看了我一眼,很
有信心的说她会把我转变过来的。我一时有些慌乱,眼睛瞅着她沉默的发了会呆。
她终于开口说话了,她说她们厂子效益很差她随时都可能下岗,她问我如果
真到那一天我有什么办法没有。这个问题如此突兀让我楞了神。我咽了口唾沫说
我有个朋友叫萌子是高干子弟还有个朋友叫老奔是个小款,我可以找他们帮着给
你找个好工作。她点了点头,问家里要不要装修成木地板,空调是一拖二还是干
脆来个柜式的,热水器用电的还是气的,沙发没必要买皮的其实布的也很舒服,
冰箱还是大一点的好其实有氟也没关系容量一样大可是价钱便宜管它环保不环保
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我目瞪口呆的样子一定让她觉得我很憨厚可爱。于是她那副伪装也维持不住
了,她热情洋溢的给我描述了她班上小姐妹以及她们的丈夫,坦率的说出了她对
那些嫁给殷实家庭的姐妹的嫉妒和羡慕,反复出现“咱们”这个词语以强调对我
们的未来憧憬。我默默无语记了一堆诸如张秀花李芳芳肖婷婷这样的姓名和若干
琐碎无聊的趣闻逸事,她讲的自己乐得合不拢嘴,这回换成了我木然无动于衷。
她反复追问我分房子的可能性和具体日程安排,我心里发虚嘴上支吾着没敢再刺
激她已经很兴奋幸福的欢乐了。
过两天柯小莲来电话,说人家已经相中我了准备继续加深了解。我闷了一会
说算了吧。柯小莲问我原因。我说她对生活质量的期望值太高,我只会让她失望。
柯小莲说女人都是爱幻想的,其实有房子就足够了,就算别的什么都没有她也愿
意的。我说我喜欢摇滚她不仅不喜欢还要改造我,柯小莲笑了起来说换谁你都是
气管炎的德行。后来柯小莲又打了几个电话劝说,我还是没有同意。过了几天,
下班出来,看见那个姑娘站在单位大门的梧桐树下,低着头好象在等我。我装做
没看着,从另一边走开了。走了很远,回头望去,她仍然站在那里在黄昏的阳光
碎点里仿佛满脸茫然的惆怅。
第二个姑娘是带了一帮姐儿们来的。她混杂其中,还是比较显眼。她们这帮
学历不高的本地女孩,分别在不同的外企里打字公关混事儿。个个身条纤细鞋帮
厚重,表情丰富手舞足蹈,聚一起就是不停的笑闹叫骂。我被簇拥在花团锦簇里,
没喝就陶醉了一半。这帮女孩每人一个扎啤,连蒙带骗的灌我喝酒,我也不知道
稀里糊涂的干了多少杯。
后来还是那姑娘挺身而出要给我抵挡。女孩们哄起来,说她还没有嫁出去就
护着老公了。她面无愧色的说就是就是,你们能怎么着。她们说那你们这对狗男
女就喝个交杯酒吧,我一听差点钻桌子底下去。她说喝就喝怎么着,然后挽过我
的手就当着众人喝了。大家拍手说这么天造地设的一对,一顿饭可打发不了我们,
她说没问题一会吃完饭咱们泡吧去。我摸了摸钱包,眼前一黑。她趴在我怀里在
我耳边悄悄说别怕她请客。
我们热热闹闹的挤了一桌子,又是猜拳又是玩闹。她们中不知是谁出了个主
意说把我的眼睛蒙起来猜人。于是我的眼睛就被结结实实的蒙起来了,然后我的
手被拉着去摸女孩们的手。她们让我猜哪只手是我的“新娘子”。我心里好笑觉
得这帮丫头虽然都是二十出头,却跟刚上学的孩子似的。我依次摸下去,说实话
感觉都差不多,我感觉一根小指在我手心轻轻挠了一下,我大叫就是她了!顿时
采声大作,她眉开眼笑捂着心口嗲嗲的说幸福死了。气氛浓郁热烈的点火就着,
我抖擞精神说了几个笑话,女孩们哇哇哈哈的乐倒一片,到后来我一张嘴还没说
话她们就叽嘎叽嘎的笑的喘不上来气。
她含情脉脉的说咱们真有缘分。我深情的说如果咱们不是一对,上帝才真瞎
了眼呢。她看着我说真想吃了你。我笑着说不忙,我也想吃你,等会找个没人的
地儿看谁吃的快。大家叫你们那里嘀咕什么呢。她昂起头说我们在商量今天在哪
里过夜呢,你们谁要看着眼谗不妨跟着一起来。马上就有几只手争相高举起来,
大家又笑翻了一气。笑着慢慢的就停了下来,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了,气氛慢慢
的冷静了下来,每个人心里都在说好啦够啦可以他妈的结束了。
我拦了辆车,送她回去。我们并坐着,各自望着窗外,没有什么话可说。我
挣扎着说咱们不是想比赛谁吃的快吗。她随便嘿了一声,眼神里是难以言传的空
洞和冷漠。我涩声说你们每天工作一定很辛苦吧,她忧郁的说了声是的。我还想
说些什么,可她已经慢慢靠在车窗上打起了瞌睡。我也觉得放肆和张狂之后的疲
惫和倦怠席卷全身,那一时间,我看着满城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那么的想哭。
第三位姑娘爽朗干练,是她们单位的团委书记。她果断决定把见面约会改为
去公园湖里划船。她说这样可以接触大自然,还可以锻炼身体,价钱也不贵,景
色优美陶冶情操。我一下就和她熟络了起来,觉得和她谈心很畅快。往湖边走着,
到了岔口我都问她怎么走,她总能很快选择一个正确快捷的方向,让我自愧不如。
我赞叹起来,说我自己总是迷失和惶惑,把握不住自己的人生。她说一个人
不能浑浑噩噩的活着,要多读书,多学习,多思考。她问我看不看哲学书,我说
看一些不过越看越迷茫。她问了问我看的书名,说我看的太杂,缺乏带着批判的
眼光去吸收借鉴。她说一个人应该经常整理自己的思想,形成自己明确成熟的人
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要懂辨证法,要学方法论。她热情慈爱的看着我,语重心
长的说。
我点头称是。我说总有一些消极忧郁的东西影响着我。她用力划着船,说年
轻人应该朝气蓬勃,青春应该如火如荼,快跟上时代的大潮,努力扬起生活的风
帆。我被她所感染,叹息着自己是被抛在主流之外了。她说要多和同志们交流思
想,大家互相促进共同提高,有烦恼向朋友倾诉,有困难大家一起承当。我由衷
的说那可好啊,好啊。我坐在船尾,看着她双手交替的划着船,她的眼睛明亮清
澈浑身充满活力。船儿出了树荫,她的笑容笼罩在一片灿烂热烈的阳光里。 我连着给柯小莲打电话表明态度。她吞吞吐吐的总是说再问问。后来被我催
急了,终于说对方不太同意。我说和她在一起会整个改变我的一生,柯小莲说对
方觉得我思想境界太低,个人修养不够。我说我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她,很久没有
这样的动感情了,她让我的未来充满了希望和信心,和她见面以后的这几天我激
动的彻夜难眠。柯小莲低声说对方觉得我过于文弱,缺乏男子汉有所作为的能力
和壮志雄心的气魄,不符合人家的理想形象。这话让我浑身凉了下来,我慢慢的
说这本来就是一个阴盛阳衰的年代。
你无力的靠在我的肩头。风从海那边吹来了,它没有带来破碎的百合花。声
音的尽头,是沉默;颜色的尽头,是黑暗。我们,的路,的尽头,是哪里呢。太
阳还是漫不经心的一如既往,可你的唇干枯已经没有血色。
柔弱的,象灿烂的烟花,在山顶后面慢镜头一样的缓缓的缓缓的缓缓的升起,
象被欺骗了一样,心满意足的欢乐的欢乐的破碎,欢乐欢乐的坠落。
你就象落下来的云彩,铺满了我的身体,你就象这欢乐下坠的烟花,曾经那
么欢乐的欢乐的就落进了我的生命啊。可是,当你已经越来越沉的躺进我的怀里
的时候,当你眼睛里面的光影,越来越来迷蒙的撩向远方的时候,我知道,你再
也哭不出来了。
我开始找机会有事没事就往路主任那里跑。我在请示汇报之后就和他故做亲
热的说些不三不四的笑话。这老家伙果然不负盛名,一听这方面的事情就立刻跟
换了个人似的。我也做出了一副酒色之徒的模样,大肆吹嘘一通我道听途说的艳
闻传奇。路主任听我说的天花乱坠,几次按捺不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也加
紧了和萌子老奔的联系,把他们的一些见闻经历统统移植到我自己身上,这种独
特的快感让我几乎上了瘾。于是路主任见了我态度就变得很亲热随便,再也不是
以前那种威严高傲正统严谨的形象。每次从他办公室里胡说八道完出来,我都站
在走廊的栏杆后面,心里说我他妈的究竟这是在干什么。
大蒲回来的那天,我在单位加班去晚了。他们三个已经喝的差不多了,见了
我不由分说就罚我喝了三大杯。我本来有很多话语要和大蒲聊聊,可是他却好象
满腹心事眼神总躲避我的注视。老奔说喝吧喝吧一切尽不言中,这年头谁他妈的
活得也不容易。于是我们就昏天黑地的喝了起来,大蒲喝的最凶激发了我们三个
的冲动。我说我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咱们四个上学的时候,骑着破车互相带着去
看录象半路吃西瓜。大蒲和老奔跟着说了起来,越说越激动越动感情最后竟然抱
着哭了起来。我看着已经变得陌生的大蒲,回想着那些往事,觉得人生就好象恍
然一场大梦一样。
萌子领我们去了间挺豪华的洗浴中心。我们四个赤条条的泡在池子里,互相
看着各自已经发福的肚子。在桑拿的木屋里,大蒲不停的浇水,蒸汽弥漫了我们
的上空,我们三个都坐到最底下去了,大蒲却笔直的站着放声大叫爽爽爽。萌子
说你他妈的在国外混了这么些年怎么跟第一次洗这个似的,大蒲说真他妈的真舒
展,在外面就跟一块揉皱的抹布似的。我们三个嘿嘿笑了起来,异口同声的说还
是祖国温暖吧你小子这就开始雄起了。 我们出来擦了身子。萌子一努嘴,我跟着他们去了贵宾休息室。每人找了个
沙发七仰八叉的舒舒服服躺倒,萌子说一会去按摩一下畅快畅快。我心里发慌有
些不太好的预感。我低声问萌子这里面会不会有些特殊服务,萌子说只要你有要
求自然会让满意。我看见侍应生把他们一个个的请起来,去门后的不知什么地方
了。我缩在沙发里,脑海里混乱成了一片。我渴望着又惶恐着,仿佛第一次接客
的雏妓。我不知道这一切真的发生之后,我的未来将会是什么样子。
我也被带进了一个单间,我在里面坐立不安。门终于开了一个小姐走了进来。
我根本没有心思看清她长的什么样子。她和我说了几句话,我机械的回答着,一
种我正在接客的感觉越发的强烈了。耻辱和刺激,胜过了我的所有欲望。她的身
体扑了上来,我把她挡住了我说让我休息一下我很累。她说那我先给你按摩吧,
我说好吧我闭上眼睛任她摆布我的身体。她一直让我放松可是我根本放松不了,
她笑着说你怎么这么小这么软。她终于摆弄够了走了出去,我茫然坐起来看着镜
子里苍白瘦弱的自己,我的汗水慢慢的渗透了出来。
出来萌子他们问我爽不爽,我粗着嗓门说还行,他妈的谁让咱们是男人呢。
次日凌晨,我很早就醒了。我一定是黯淡着的,一定是慌张着的。我好象什么都
失去了,可又什么都没有得到。我这才明白,如果想通过一两件事情,就改变些
什么,是可笑的,是永远注定要失望的。不会的,所期盼的改变不会如期而至,
难以预料的改变却会悄悄发生。我为内心藏了隐秘而感觉不那么贫乏,我为和那
些擦肩而过的人忽然有了默契和谅解而欢欣鼓舞。我不再被遗忘和冷落了,我好
象推开了以前一直紧闭的一扇大门,这里面虽然不是理想而完美的天堂,可却是
真实和存在的人间。
小唐说咱们单位的谁家的小谁结婚了,拉我去参加婚礼。我本来说不想去的,
可是小唐说路主任是主婚人,你应该找机会再和他接近接近。我说好吧去就去吧。
小唐问我最近进展的如何,我说见了几个都不合适。小唐说你别眼光太高了,差
不多就行了。我岔开话题问新娘子是哪里的,他说是从外地调来的,这个谁家的
小谁还真有本事,给新娘子安排了工作还解决了户口。我黯然说谁让人家有个好
爹呢,小唐说也不尽然这小子还是能折腾自己活生生闯出来的路子和门道。
这话让我心乱如麻。我说我大学的初恋情人就是因为毕业时分配不到一起才
分手的。小唐问她现在怎么样。我低声说不太清楚很久没有联系了。小唐说其实
户口没有那么重要,你们真要感情好的话,不应该那么轻易放弃的。我苦笑着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小唐还要反驳,我慢慢的别过头去。堵车了,自行车摩
托车满满的挤在车窗外的路上,人们漠然的观望着伸着脖子等待着。人们啊,你
们叹息咒骂有什么用呢,你们能有什么法子啊?
车堵了很久,小唐看着表说肯定过了婚宴的时间了,现在去连个果盘都捞不
着了,干脆去新房看看得了。新房在一片市郊的小区里,环境挺不错的。我们上
了楼,进了贴着巨大鲜红喜字的新房,小唐说是三室二厅的格局。果然很宽敞明
亮,客厅布置的很不错,家庭影院真皮沙发绿色植物博古摆设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饭厅的楸木桌上盛开着鲜艳的玫瑰,一大瓶透亮柔黄的橙汁令我垂涎欲滴。书房
铺着地毯,栗子色的书架里摆满了名著佳作,我看了看,大部分的书我都很喜欢。
音响里回响着悠扬的乐曲,风吹窗帘轻轻摆动。
我暗自感叹人和人确实不能比。同时,强烈的感受浮现心头。房子,第一次
和美好幸福的日常生活紧密的联系了起来。我忽然那么的厌恶自己独自蜗居的那
个破烂地方,对自己所在的一切都产生了极度的不满和失望。是啊,有这么一套
属于自己的房子,好好安排和营造自己的生活,那才是人生的正途啊。我这么想
着,低头进了人家的卧室,我扫了一眼屋里的布置,然后猛然看见了挂在了墙上
的大幅婚纱像框。
楼道里一片喧哗热闹,好象无数的人拥了进来。到处都是兴高采烈谈笑风生
的人们。我被夹在一个角落里,身上在一下一下的打着哆嗦。新郎新娘在人们的
簇拥里走进来了,脸上带着幸福满足的笑容。我默默的看着新娘,仿佛看着那个
曾经属于我又终于离开我的人,看着那个我至死也难以忘记的人,看着那个我用
过整个生命爱过的人。看着人们大声向他们祝福,开着热烈的玩笑。看着他们吃
吊起来的苹果,看他们在人们的哄闹里当众拥吻。我溜边走了出去,顺了几节楼
梯,一步也走不动了。我低头坐了下来,我想数一数这么长的台阶究竟有多少级,
可是我数来数去我数来数去我数来数去我还是数不清楚。
我忘记了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也忘记了是怎么坐车来到那里的。这中间的
时光是一片茫然的空白。等我意识到自己的时候,我正坐在一个单间里等着门响。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我抬起头,就和做梦一样,看见过道上款款走着一个人,
就看见那个人盈盈笑着亲切的看着我走来,就看见正向着我走来的那个熟悉而亲
切的人就是你。
“是你吗?”我张开嘴看着你,汗水暖了湿了手心,我的脸上一定绽放了灿
烂快乐的欢笑。你坐了下来,坐在我对面,有些疲倦和消瘦,你也在向我微笑。
你微微斜了一点的嘴角,你那种落寞又释然的表情,你鼻子边上的小黑痣,你笑
起来眼神里的那种闪亮,又是残忍又是慈悲的闪亮。是的,是你啊,真的是你,
就坐在了我的对面了?
小姐摸了一下我的脸,笑着说:“我们以前见过吗?你怎么这么盯着我啊。”
我听见了满耳朵的东北腔,仔细看了看,对面的这个小姐和你确实太象了。我问
她怎么称呼,她说叫她音音好了。她说她刚来这里老板让她表现的好点,她会尽
量让我满意的。我不说话默默的盯着她,看着她纤细的腰肢和瘦小的肩膀,看着
她年轻的脸庞和憔悴的眼神,我忽然有一种感觉,我好象终于找到了我一直在不
停寻觅的人。
迎着我迷茫的眼睛,音音把红草莓般的嘴唇贴在我的耳朵边,轻轻的,哑哑
的,柔柔的,用了足以让我半边身子起鸡皮疙瘩的声音说:“我觉得和你特有缘
分,我一定会让你快乐的,我要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她的话让我结
结实实的吃了一惊。这让那种恍惚茫然如水如梦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可是她刚才
贴过来时给我的香水味不是假的,她带过来的那种美丽成熟女人的气息不是假的,
它们真实,而且离我很近。然后她紧闭了双唇,好象向后闪躲着,等待着,明亮
妩媚的目光怯然纯洁的盯住了我。
一种微妙的,细腻的,复杂的,难以言传的,好象只有脚趾头的抖颤才可以
感受的,交流着,奔涌着,把我们的身体硬生生的要挤到一起去。甚至我都能感
受到她的心跳声音和胸脯的丰满,我们身体挤压在一起时发出的那种挣扎的窒息
的呻吟。也好象,不是她,而是我自己,忽然把自己挤压在一个狭小的缝隙里,
火热着,潮湿着,还在下坠。
我的目光骤然迷离了一刻,游移着就把她的衣服剥了精光,任想象力把她的
身体仔细的享受了够。然后我警醒过来,内心觉得懊悔和沮丧,为迷失和难以自
控而感到恐惧和担忧。是的,这是表演,是逢场作戏,甚至就是卖弄风骚,我内
心清清楚楚的这么想;可是,我的视野里,忽然看见了桌子上的一瓶百合花。盛
开的,带着湿润的夜的气息的,带着新鲜的清凉的花瓣的味道,绽放着,象无数
御风而行直飞天宇的翱翔之翼。
我的手,去那温暖柔软的地方了。她回了脸,尽力给了我笑容。平静的,燃
烧着,象黄叶堆在了河滩上,飞扬起又坠落下。笨拙的,游荡着,象孤鸟茫然了
华灯霓虹,徘徊了又游移着。是哀伤的痛,和清爽的甜。她把我丢失了,她又把
我收留了。
第五章
天气还是那么的热,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我去上班再从班上回来。每次一
进门,我都先颠到床前,看看枕头上的你还在不在,是否还象我上班离开房间时
的那个样子。同事们反映说我变得有些和从前不太一样,眼睛有神了,爱开玩笑
了,在洗手间里还晃着脑袋哼着歌。我自己没有什么感觉。因为,我眼睛的光芒
一直隐藏在眼底下,玩笑和歌声也一直沉默在心里面。我自己能够感受的到,它
们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重要的是我自己的体验,而这是生活赐予我的。我唯一的财富,不是别的,
只是别人无法理解也无法代替的经历和体验。那些体验不是虚幻的,而是真实的,
曾经发生过的。这样我就不那么空荡了,也不那么焦虑了,我终于踏实了。我不
知道这种安详和踏实从何而来,可是它充满了我的心胸,再看到什么小说和电影,
听见什么故事和传说,我都可以坦然的微笑着无动于衷了。
我对音音痴迷起来。也许仅仅是因为长的象你的缘故,我把时间和存款一次
次的扔进了她的怀抱。其实更多的时候我只是凝望着她空茫黯淡的眼睛,我觉得
那里面盛的满满的都是只有我才能了解的哀愁。我们只是互相温暖着冰凉的身体,
并排躺在床上默默的出神。我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和冲动。灵
魂的交欢胜过了身体的放浪。仿佛是在荒野的边缘,我冰冷的淡泊着,麻木的悠
闲着,我继续守望着自己一望无际的悲伤和苦闷,等待着有朝一日开始新的生活。
大蒲走的前一天跑到我宿舍里来了。我总觉得和他最谈得来,在上学的时候
就和他经常彻夜长聊。我们相互影响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以至在他远走高飞的岁
月里,我依然觉得他就在我的身边。在他之后,我真的再也难以找到一个象他那
样的朋友。随着那段青春时光的结束,我逐渐在世俗的日常生活里变得浅薄庸俗,
变得越来越不象以前的自己。
我们并排坐在地上,隔着垫子靠着墙角,手边摆了些罐装的啤酒。天黑着,
余光里只能看见他模糊暗淡的容颜。我问他在外面是否很寂寞,日子过的苦不苦。
他说还行吧,有欢乐就享用着,有苦痛就硬扛着。
他轻描淡写的说,他现在和一个比他大好几岁的女人生活在一起。现在她怀
孕了,可是她的丈夫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国内等着她回来。大蒲悲凉的笑了起来,
说前两天去他们家里看了看那个忠诚善良的丈夫,坐了坐,没怎么说话,只留下
了几斤水果。我问那以后怎么办,大蒲说他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也许只有上帝才
他妈的知道。
我说你爱那个女人吗。大蒲说和她丈夫一比,自己那点感情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才是真正的用生命在爱着那个女人。我说那你还是把她还给他们这个家庭吧,
大蒲沉郁的说不是这么简单,境遇和命运要比情感和意志强大的多。你看过客船
离岸吧,我和她现在就是在一条船上同舟共济向前漂流,而她的丈夫则还停留在
告别的原处守候往事。人生无常,时光的流逝永远不可逆转,我们也只能这样。
我把罐里的啤酒喝完了,手慢慢的捏着轻薄空虚的罐体嘎巴嘎巴的响,沉声
说我总有一种感觉,我们现在是活在一片荒诞之中。就象看当年‘文革’时那些
狂热虔诚的人们,我们觉得他们可笑又悲凉;就象看那些为了宗教作为祭礼或者
杀戮牺牲的人们,我们也觉得他们愚蠢又可怜。他们生活在一个我们能看见但他
们所不知觉的框子里,或者他们知觉到了却无力反抗,只好适应这个框子逆来顺
受,最终成为一种历史与时代的荒诞。再过十年或者更多年,后来的人们又该怎
么看待我们这一代人呢。
大蒲冷笑着说问题是我现在就仿佛站在了未来,审视着我们的社会和我自己。
就象你回顾着过去,我是在旁观着我的现在。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不那么荒
诞,怎么就合理起来,我也无法放弃这种清醒和超前的旁观。我就象一个看自己
所演影片的演员,剧本编的乌七八糟,剧情演的一塌糊涂,自己在台下却只有痛
苦的观看,无法做任何抗拒和改变;而且这是同时的,身不由己的演出着,批判
嘲弄的旁观着。。。。。。
我坐了起来,抱着头,发自肺腑的说道:“我读了这么年的书,受到的教育
就是两个字:听话。我也曾想过叛逆和反抗,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和思想,用更
先进更合理的价值观念去做人做事;可是后来看见了些不听话的人的下场,我只
好承认我是懦弱的。我只有在人群里继续听话,在孤独时痛苦哀号。我珍惜自己
的生命和现在拥有的一切,即使它不完美,至少它平静安定;我不想和周围的环
境发生什么冲突,我怕这会毁灭我现在的所有。我不要玉碎,我只想瓦全。”
大蒲说我们几千年的文化就是一种愚弄人的文化,一种强悍、无耻、暴烈、
野蛮对懦弱、卑微、柔顺、服从的文化。已经有太多的天经地义心甘情愿自得其
乐无怨无悔的做奴才做顺民的意识积淀在我们民族的血液里了。问题是我们这样
的人,虽能敏锐的感受着自己先天具备后天灌输的骨子里的奴才顺民意识,批判
着嘲弄着矛盾着痛苦着,却难以脱胎换骨。我们瞧不起那些愚弄别人的疯子,也
瞧不起那些被人愚弄的傻子,更瞧不起虽然清醒却无能为力终究还是眼睁睁的被
人愚弄的自己。
我忽然发觉我们只是默然相对,在无声的诉说着。我们的声音,在灯红酒绿
的世界里,在歌舞升平的世界里,在他们主宰的世界里,只能回荡在我们彼此注
视的眼睛里。我们只有选择沉默,选择忍受,选择观望,选择自生自灭。窗外,
是一片黑暗夜色的沉默,无数的楼群里无数的房间里是在黑暗里沉睡着。只有,
在这窗边的守望的人,还有那些目光迷惘,神情忧郁的人们,清醒着不肯入睡,
也不肯汇入这人群里同流合污。我们就这样愤懑而无声的诉说着,互相倾听着,
相互籍慰温暖着。在夜晚,被夜晚里的人们鄙视和践踏着;在白天,被白天里的
人们冷落和遗忘着。
送走了大蒲,我空落的难以自己。我从积攒起来买房子的钱里又抽了厚厚一
叠,我又来到了那个声色场所,我迫切的想和音音守在一起。那些压迫和追逐我
的一切,都会在我的迷醉和放纵里悄然止步烟消云散。在所有的初衷之后,我已
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在找什么。我只是木然的行动着,漠然的经历着,挥
霍着空白的时间,占据着苦痛的心灵,消费着自己已经残留不多的年轻岁月。
音音有别的客人,我默默等了很久。回想着曾经问她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她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讲了一个故事。故事里说有一个爱看烟花的小女孩,一个抱
着她回家的爸爸。每次去看烟花,小女孩都打扮的很漂亮,玩的很开心,她也知
道,这天晚上,爸爸还会和每次一样的。会让她很快乐,也很痛的。那是一种烟
花绽放般的快乐啊,也是一种烟花坠落般的痛啊。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是男人才能带来的快乐,也是男人才能带来的痛。小
女孩是柔弱的,她喜欢这快乐,更喜欢这痛呢。更喜欢在快乐了痛了之后,光了
脚,在爸爸的鼾声里,在月光的地上站着,披了头发,象个鬼一样的奔走。她知
道这是耻辱的,耻辱可也能带来快乐,这让她的花园变成了一片废墟,一个坟场。” 她问我相信不相信这个故事,我说我信。她说她很年轻的时候就得了一种病,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去,我说我也相信。她悲伤的笑着说:“有时候真实的东
西听起来却象虚构的一样。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我自己都遗忘了很
久了,我自己都有些怀疑是否真的如此了。你要知道,人们并不仇恨那些制造邪
恶和肮脏的人,而是厌恶那些把邪恶和肮脏说出来,让他们感到难受和尴尬的人,
即使她只是一个孤单柔弱的受害者。。。。。。”
音音终于来到了我的身边,我用尽全身力气拥抱着她。每当我想象着她是怎
样的被那些男人糟蹋蹂躏,在无尽的伤楚之外,我却有一种难以言传的快感。正
是这样的感受,才让我如此的怜悯着她,充满了柔情去温暖和慰籍着她,如同渴
望着谁来把我解脱和拯救。她问我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方来为什么离不开她。我把
她紧紧搂在怀里,颤抖着说我们是那么的相亲相怜啊,因为你是在童年的时候,
被亲近之人强暴了肉体和心灵;我则是在童年的时候,被历史和时代强暴了思想
和人格。
你用了夜凉如水的眼波,那么哀伤又那么欢喜的,仔仔细细的看着我。你看
着我的眼睛说:“她的生命,就是在不停的寻找,那种可耻的痛,痛里的快乐,
不为人知的快乐,难以让任何人知道的快乐,谁也无法想象的快乐,谁都没法和
她分享的快乐,也根本就没有可能从她那里抢走的快乐。这是她唯一的财富,和
别人相比,她唯一属于自己不会伤害自己背叛自己的东西,她珍惜这种感觉这种
快乐,而且这是她唯一的最后所珍惜的东西。”
你伸了手出来,摸着我脸颊说:“现在她找到你了,觉得她不用这么折磨自
己了。她是真的爱上你了,她要和你开始一段美好的缘分了。她已经把她的身体
给了你了,她从来没有过做爱的快乐,她只是满足着你的满足,快乐着你的快乐。
她只是希望,在你这里,做一个正常的女人,过和别人一样的日子,象任何一个
妻子一样,安全舒适的享受男女间的性爱所给予她的幸福。她真的要和你开始爱
情了,你准备好了吗?”
我向后退去。仓皇的站了起来,把椅子撞翻在地。我张口结舌的想笑笑不出
来,想哭哭不出来。这时候,屋里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凉台的门被几个喝醉的
人撞开了,一堆人涌出来,放声的谈笑唱歌,我的视野里隔了混杂的人群你还是
那样的坐着,手停在空中。忽然,一个朋友拉了我一把,递给我我的外套,大声
的说着什么拉我向外走去。我踉跄的跟着他后退,从人群里看见越来越远的你,
还是那样的坐在那里,手向前伸着,停在空中,仿佛还要触摸我已经离你越来越
远的脸颊。
这个梦给了我一种强烈的不祥之兆。我整整一天都在心浮气躁的来回奔走。
我想我就是一个在不同的坑里流浪的萝卜,失落了梦想的家园只能被沉溺的宿地
收留,而我总挣扎着从每一个坑里再把自己连根带叶的拔出来。道德的禁锢毁灭
了,可是沦丧开始了;传统的迷信消除了,可是空虚开始了。笼子没有了,谁还
给我翅膀呢?谁把它拿走了,谁来还给我呢?
终于盼来了夜晚,我又去了那里。我说我找音音,他们说她已经走了。可是
我在恍惚之中听见谁低声的说她死了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我心里无数的声音回
响着她就这么离去了你永远也见不到她了。我的时空停滞在仿佛从前某个片断里
整个生命都在哀痛的说她就这么和你分开了你永远见不到她了。他们说那就换一
个小姐吧,一定服务的让您更满意。我笑了笑说不了,我低头走了出来,茫然走
在华灯初上的街头。
我在人行道的台阶边坐了下来,天空中飘荡着一首沙哑的歌,这首歌我和大
蒲萌子老奔曾经在大学校园的主席像前象兄弟一样的互相搂抱着欢笑着扯破了喉
咙的嘶喊过,我曾经独自一个人泪流满面的倾听和吟唱过。
已经听过太多,爱情的传说,
不知何时等到,属于我的那一刻;
我想爱上一个,美丽的姑娘,
和她一起开始,美好新生活。
我痛苦,我悲哀,我寂寞,我等待,
等她带来我的爱,画满生命的空白;
我伤心,我悲哀,我孤独,我等待,
等她带来我的爱,画满最美,最美的色彩。
我站着走着,肩膀被来去的人们撞着。内心里一阵激荡的轰鸣和跳动,脚步
踏着慷慨激昂的节奏。我情不自禁的快走起来,慢跑起来,飞奔起来,迈开腿拼
命的向火车站跑去。一首我曾经听过很多遍的交响乐曲回荡在脑海,那些管弦的
舒展和起伏,那些旋律的哀怨和壮阔,那些如同海洋一样的声音,那些如同电闪
雷鸣一样的怒吼,那种如同大江奔流万马奔腾波涛汹涌天翻地覆的交响,撞击在
我思绪万千心潮澎湃的胸口。我跑上了人头攒动的站台,我在人群里盲然奔跑,
盼望着能够找到就要永远离开我的人。我内心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冲动,热血沸腾
着我的所有梦想和期待。然而人散车去,寂寥的站台空荡无声,人们都纷然前往
了各自的路途,我却依然徘徊在星光照耀下的冰冷铁轨之间。
第六章
我约柯小莲到了那个画廊,我指着墙上的油画说我把那幅画退了。柯小莲问
我为何不再守望自己的梦幻了,我说还是现实更重要。我最后向你凝望了一眼,
衷心的感激着你曾经带给我的那些慰籍和陪伴,满怀深情的在心里存留着那些回
想和追忆。你就象我生命里的一道门槛,我终会有一天要把你迈过去的啊。
柯小莲问我房子的事情,我说我已经错过了分房子的机会。我找不到合适的
人结婚,后来也再没有怎么巴结讨好路主任。我终于正视这个问题了,我觉得那
是无聊而且可耻的。说那些虚伪的谎言是可耻的,在丑恶和腐败面前的沉默和迎
合是可耻的,虚度着自己宝贵的时光是可耻的。在他们争的头破血流打得最热闹
的时候,我就这么溜了出来。我不再依赖于他们的恩赐,我想去找一找属于我自
己的东西。
我陪柯小莲去超市买东西,她说她就快要结婚了。柯小莲没有上过大学,她
本来在高中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尖子,却连续两年因为晕场而没有通过高考。我们
调侃着说考试制度害了一代人。没有通过那个关口的年轻人失去了更多发展的机
会,通过了的那些却在超群的才智和能力之外也拥有着同样多的迷茫和悲伤。我
们说着我们这代人,没有经过时代的动荡和战争的洗礼,是一群没根的人在失重
的空间里飘荡浮沉,在个人的际遇里挣扎追求着更多的幸福。我们觉得我们挺不
幸的,我们也觉得我们挺幸运的。 是的,就象阴郁秋雨时分的中心广场,雕像
破旧衰老,花朵单薄寂寞,道路
泥泞肮脏,行人们盼望着遥远无期的晴朗春日。其实,这春日不在怀旧的过去,
也不在满怀憧憬的未来;因为,过去的人们也是在憧憬着的,而未来的人们也一
定会怀旧的。
柯小莲说要以我为模特画幅画。她说想画我的眼睛,想画我身上透出来的一
种,别人所不具备的很特别的忧郁。我们一路聊着回了我宿舍。我没有开灯,就
着星光和她坐在我的床上倾诉和聆听。她说我的脸色很差,我慢慢的把最近的一
切都如实告诉了她。她在黑暗之中轻轻的叹着气,看着我说:“我也是从绝望和
灰暗里走过来的。你应该找一个寄托,一个目标,一个体现你价值的地方,尽力
做好就是了。能快乐就快乐,别闲着等着;能不痛苦就不痛苦,别屈着憋着。生
活里,快乐的事情多着呢。”
这话给了我一些联想和暗示。我回头向她望去,看见她的手放在唇上,牙轻
轻咬着手指,眯了眼睛看着我,似笑非笑的。我感觉她的身子慢慢靠了过来,发
丝直拂我的鼻尖。哦,又来了,从天而降的艳遇,不爱而获的交欢,身不由己的
放纵,不负责任的满足。再沉迷一次吧,再坠落一次吧。我没有理由啊,这是怎
么了,我好象是萎的,整个生命都是萎的,只有那种不正常的带点罪恶感的东西,
才会刺激的我象个男人?我的心热烈的跳动起来,稍一犹豫,还是伸出手来,一
把搂住她的腰肢,就向她的双唇亲去。
柯小莲放声大笑起来,力气很大的把我推倒在地,自己蹦了起来。她在星光
下使劲舒展了双臂,痛快的打了个哈欠,把灯打开了。骤亮的灯光刺痛了我的眼
睛。这灯光也瞬间照亮了我整个懵懂的生命。我从什么时候,已经变的这么无情
无义,又无羞无耻了啊!强烈的羞愧和内疚刹那充满了心头,我猛然之间感受到
了良心在自我戕害时的呐喊和哀鸣。柯小莲忽然蹲下来,看着我说:“OK!就这个
样子,别动,你现在这个表情,这个样子,绝了,就是我想画的。求你了,千万
别动,我这就开始画!”
我的表情僵固在我的脸上。柯小莲已经开始坐下,一笔一笔的在画我。我从
来,没有这么的被人这么长久专心的关注过。我从来没有这么被人这么用心的凝
视过,从来没有这么完整的占据和拥有过一个人的神思和知觉。她狠狠的盯着我,
要把我看透了一样的盯着我,一种好象是狂暴,又好象是怜爱的亮光逼视着我,
就象一个正在化妆的女人面对镜子中自己的面孔。
她的嘴角愤怒的紧闭着,她的眉间却温柔的微笑着。她脸上丰富变化的表情
把我看呆了。正在作画的柯小莲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吃的满脸冰激凌一晃一
晃走路的柯小莲了,她焕发了一种我没见过的神采,她沉浸在这种神采之中。一
种不羁的傲然,泰然的自信,洒脱的风度,焕发了出来。她用力握着自己的画笔,
仿佛握着一种天生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她把握着它们。渐渐
的,她的脸上有一些目眩神迷的沉醉和紧张,仿佛看不见的痛里的快乐越来越强
烈,越来越急迫,越来越昂扬,越来越高亢,要让她一直飞翔舞蹈着,直到极乐
的巅峰去。
最后一笔沉重的落下,柯小莲呻吟一声,疲惫的坐了下来。我慢慢站了起来,
转过去看画布上的自己。我看见了一个男人,面孔模糊的就象一洼积水,身子扭
曲着好象飘在遥远的地方,一片冰冻的眼泪坚硬的悬挂在他的腿间。我看见了我
自己,那是我,一定是我,这画里的人已经把我的生命带走了!我感觉内心里哀
怨的呐喊了一声,我感觉自己终于死了,又好象慢慢的醒过来了。
我说这幅画的题目就叫柔人吧。
我望着窗外的远方夜空,我说柔人就是那种可塑性太强的人,把握不住自己
的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没根没底的人。就是那种永远被身边的环境左右和压
抑,总被内心的矛盾和痛苦所逼迫的人。
他们没有形状,没有轮廓,顺时而变,因境而异,不停的从一个容器被倒进
另一个容器;也因此,没有血性,没有骨气,也没有作为,没有灵魂。只有苟且
和投机,扭曲和变形。我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柔人,大街上遍地都是,而我也许
是其中最象的一个。
不过,我转过头来,坚定的,慢慢的,好象是对着整个世界,我说:“我不会
永远二十出头的,我会成熟的,衰老的,会一年一年的改变的,我一定能进入别
的剧本的。”
我独自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看着秋天慢慢的远了。湖水漾漾的荡着云朵的
倒影,落花满了孩子的肩头。我回想着那些简单又繁杂的往事,心潮跌荡起伏不
休不止。我仿佛又回到了坐转盘时的感受,灵魂悠然脱离了躯体,升腾着没有任
何的形状和重量,漂游着没有任何的禁锢和依靠。我在一个很高很远的地方看见
了自己,看见了我那苍茫荡漾的未来。
我是由衷的,感激着,我所经历的一切。是它们所承载的,那些振聋发聩的
伤痛,让我终于挣脱了出来,把那些限制压迫我的东西,全消解粉碎了。谎言不
再写在路标上了,在耻辱前面,欺骗和虚幻都显得虚弱无力了。可是我的肩头是
轻的,我的头脑是空的,我不知道何去何从。
晚上我买了张去那个城市的车票,我的初恋情人所在的那个城市。我一直没
有她的音信,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里是否已经结婚生子。我对这些都不清楚也
不关心,我不知道我见到她后会说什么会做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会和已经断裂的
从前,和一些被我遗弃和丢失的东西,重新接起来。坐的夜车,我靠在能看见田
野的窗边座位,彻夜无眠,我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出了站台,在车站的洗手间里,我洗了脸。然后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
脸,那苍白消瘦的脸,已经长满了坚硬的胡子。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离死亡又近
一年了,可也多活了一年了,而且又要开始新的一年了。我看着自己,感觉着欣
喜而滚烫的泪水,沿着我的坚硬的胡子茬,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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